一直认为自己并不应该是女孩子，肯定是投胎投错了，错生了女孩的长相，却是男孩子的性格。自小，我总给人以精明干练，大大咧咧的感觉，姥姥总是说我“粗枝大叶”，爸爸总是数落着我不懂女孩子的规矩，吃饭大声，盘脚而坐，还经常有不雅的动作，对自己的房间不大收拾，随随便便，他总是担心我长大以后因为种种细节而无法融入别人的家庭，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朋友们知道我的“粗心”和“粗鲁”，对情感问题的简单处理，漠视男女之间最喜欢的心理战术，以明快得近乎粗鲁的方式解决。已经不知道多少人假定我是工作狂型的人，他们早已断定，事业于我，比爱情和家庭都重要。不会煮饭，不会收拾，不会装扮可爱讨人喜欢，更不会如小女人般娇嗔卖乖，即使对着男朋友，也不会撒娇嗲人，有的只是直来直往，得罪了别人还懵然不知。

    潜意识里，我讨厌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人，小时候居然还幻想如梁山好汉般吃大块肉，喝大块酒。自小沉溺在书里的世界里，却并没有得到多少智慧的养分，有的只是一知半解的哲学片语，以及自恃仗笔走天下，评析古今的虚妄而幼稚的激情。25岁了，才去考虑如何置备化妆品，买点衣服，拍个小拖，以及如何当一个女人。颂和蕾蕾早已迈出这一步，在她们赶着青春期末班车的时候。而我，却在这个不少朋友都当上少妇的年纪，回头一点一滴地拾漏补遗，捡起破碎了的女孩形象。我知道小雨知道后会挺高兴。她一早就提醒我缺条神经。在“做女人”这门课上，我能拿个credit就很不错了。都说天蝎座的女人很有魅力，我知道我自己不丑，只是缺乏了一些女孩子基本的东西。

   昨天是母亲节，网上多的是关于妈妈如何“伟大”的文章，例行公事地打个电话回去。对着妈妈，有的是可怜。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因为她大半辈子都在沉潜内心的怨恨与不忿中度过。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有着传统中国女人逆来顺受的本能，只是，这一切都关不住心底那颗天生叛逆的心。她无从叛逆，无法叛逆，唯有撕裂，自我撕裂，撕裂美好的东西，在撕裂过程中，她感受到痛并快乐着的快感，并完成了对自我命运的抗争。这种抗争如此隐蔽，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母女相连，她的痛和叛逆，她的挣扎与反抗遗传在她唯一的女儿身上。小时候，我怨，怨爸爸为什么娶了如此不温柔的女人，怨为什么别人的妈妈可以跟女儿谈心底话，会牵着手一起逛街，而我的妈妈却不喜欢我在身旁，怨为什么别人的女儿可以这么粘，这么缠，人家的妈妈如此享受，而我，晚上只能空洞洞地抱着冰冷的衣服，嗅着熟悉的味道，隔空触摸她温暖的身体。我怨，几乎所有的好朋友和亲戚都知道我对妈妈的怨恨。只是，到了现在，却只有可怜。我知道，今天的一切也许是妈妈的报复，也许，当年的妈妈也是在姥姥这样，甚至更厉害的做法中长大。妈妈尝过真正的爱情么？跟爸爸的结合是出于道义？还是责任？还是强迫？她尝过真正的亲情么？假如她知道她唯一的女儿这么多年来并没有真正把她放在母亲的位置上，却一直或明或暗地反抗着，叛逆着，她会伤心么？我一直记得那个小方格本，还有父母间的书信。也许，也许从那时候开始，我从怨恨转为可怜，更可怜作为一个女人，应得的并没有真正得到。而这一切，也许，正来自她的母亲。我不喜欢隐瞒，更不惺惺作态。我该感谢妈妈给我生命，只是，“母亲”不只是生育工具的代名词，“生”与“养”乃是衡量一位母亲是否合格的标准，窃以为，后者更为重要。所以才有“生娘不及养娘大”的说法。是的，中国传统乃是“百行以孝为先”，只是，很多时候，打着“孝”的旗号，掩盖了人性的弱点与扭曲，掩盖了很多本来应该纠正的错误，应该极力挽救的不健康心态，还有隐蔽的童年伤害。妈妈，对不起，尽管你很伟大，我却认为，作为母亲，你并不成功。

     于我，“拾漏补遗”真正的含义是，补全二十多年来失去的作为女人的必要教育。在母亲身上学不到了，唯有投向外界。只是，家庭教育的缺陷是致命的，也许，我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拾漏补遗”。我逃不过家族中那种神秘命运的牵引，就如俄狄浦斯王逃不过命运一样，只是，我还在挣扎。依稀记得筱敏的《成年礼》里提到文革语句对她妈妈的影响，她说，那些过时的语句已经在妈妈的脑海里风化了，脱离了本身的含义，成为她脑海里的化石，恐怕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于我，所幸还有力量和勇气一点点清除顽固的积淀。

     妈妈，我决定了，我一定会要孩子的，无论跟另外一个男人生，还是收养，还是试管婴儿。作为女人，可以不要情人，不要丈夫，但是决不能不要孩子。但是，请你别指望我会如别的姑娘一样，坐月子，带孩子的时候把你当作万能的《圣经》，手忙脚乱地请教你，并在照顾隔代孩子的过程中让你感觉母女情深的依赖，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还记得小时候谁细心地帮我洗澡，谁照顾生病的我，谁把肉剁碎咬碎一口口地喂我，谁细心地看着我一天天长大。不是你，妈妈，而是他，爸爸。妈妈，其实你一直都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不是么？我会照顾你的，放心，只是不以母女的方式，而是对待小孩子的方式。